返回 明朝那些事儿 首页
关灯
护眼
字体:
明朝那些事儿1 第一部分 第十一章 选择(3)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
    第十一章 选择(3)

    就这么追了大半年,毫无结果,据张献忠自己讲,杨嗣昌跟着他跑,离他最近的时候,也有三天的路,得意之余,有一天,他随口吟出一首诗。

    这是一首诗,一首打油诗,一首至今尚在的打油诗(估计很多人都听过),打油诗都能流传千古,可见其不凡功力,其文如下:

    前有邵巡抚,常来团转舞。

    后有廖参军,不战随我行。

    好个杨阁部,离我三尺路。

    文采是说不上了,意义比较深刻,所谓邵巡抚,是指四川巡抚邵捷春,廖参军,是指监军廖大亨。据张献忠同志观察,这二位一个是经常来转转,一个是经常跟着他走,只有杨嗣昌死追,可是没追上。

    这首诗告诉我们,杨嗣昌很孤独。

    所有的人,都在应付差事,出工不出力,在黑暗中坚持前行的人,只有他而已。

    在史书上,杨嗣昌是很嚣张的,闹腾这么多年,骂他的口水,如滔滔江水,延绵不绝,然而无论怎么弹劾,就是不倒。就算他明明干错了事,却依然支持他,哪怕打了败仗,别人都受处分,他还能升官。

    当年我曾很不理解,现在我很理解。

    他只是信任这个人,彻底地相信他,相信他能力挽狂澜,即使事实告诉他,这或许只能是个梦想。

    毕竟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,能够彻底地相信一个人,是幸运的。

    崇祯并没有看错人,杨嗣昌终将回报他的信任,用他的忠诚、努力,和生命。

    崇祯十三年(1640)十二月,跟着张献忠转圈的杨嗣昌得到了一个令他惊讶的消息:张献忠失踪。

    对张献忠的失踪,杨嗣昌非常关心,多方查找,其实如张头领永远失踪,那也倒好,但考虑到他突遭意外(比如被外星人绑走)的几率不大,为防止他在某地突然出现,必须尽快找到这人,妥善处理。

    张献忠去向哪里,杨嗣昌是没有把握,四川、河南、陕西、湖广,反正中国大,能藏人的地方多,钻到山沟里就没影,鬼才知道。

    但张献忠不会去哪里,他还有把握,比如京城、比如襄阳。

    京城就不必说了,路远坑深,要找死,也不会这么个死法。而襄阳,是杨嗣昌的大本营,重兵集结,无论如何,绝不可能。

    下次再有人跟你说,某某事情绝无可能,建议你给他两下,把他打醒。

    张献忠正在去襄阳的路上。

    对张献忠而言,去襄阳是比较靠谱的,首先,杨嗣昌总跟着他跑,兵力比较空虚,其次,他的老婆孩子都关在襄阳,更重要的是,在襄阳,有一个人,可以置杨嗣昌于死地。

   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,他创造了跑路的新纪录,据说一晚上跑了三百多里,先锋部队就到了,但人数不多——十二个。

    虽然襄阳的兵力很少,但十二个人估计还是打不下来的,张献忠虽然没文凭,但有常识,这种事情他是不会做的。

    所以这十二个人的身份,并不是他的部下,而是杨嗣昌的传令兵。

    他们穿着官军的衣服,趁夜混入了城,以后的故事,跟特洛伊木马计差不多,趁着夜半无人,出来放火(打是打不过的),城里就此一片浆糊,闹腾到天明,张献忠到了。

    他攻下了襄阳,找到了自己的老婆孩子,就开始找那个能让杨嗣昌死的人。

    找半天,找到了,这个人叫朱翊铭。

    朱翊铭,襄王,万历皇帝的名字,是朱翊钧。光看名字就知道,他跟万历兄是同辈的,换句话说,他算是崇祯皇帝的爷爷。

    但这位仁兄实在没有骨气,明明是皇帝的爷爷,见到了张献忠,竟然大喊:千岁爷爷饶命。

    很诡异的是,张献忠同志非常和气,他礼貌地把襄王同志扶起来,让他坐好。

    襄王很惊慌,他说,我的财宝都在这里,任你搬用,别客气。

    张献忠笑了,他说,你有办法让我不搬吗?

    襄王想想也是,于是他又说,那你想要什么?

    张献忠又笑了:我要向你借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什么东西?

    脑袋。

    在杀死襄王的时候,张献忠说:如果没有你的脑袋,杨嗣昌是死不了的。

    此时的杨嗣昌,刚得知张献忠进入湖广,正心急火燎地往回赶,赶到半路,消息出来,出事了,襄阳被攻陷,襄王被杀。

    此后的事情,按很多史料的说法,杨嗣昌非常惶恐,觉得崇祯不会饶他,害怕被追究领导责任,畏罪自杀。

    我个人认为,这种说法很无聊。

    如果是畏罪,按照杨嗣昌同志这些年的工作状况,败仗次数,阵亡人数,估计砍几个来回,都够了,他无需畏惧,只需要歉疚。

    真实的状况是,很久以前,杨嗣昌就身患重病,据说连路都走不了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按照今天的标准,估计早就住进高干病房吊瓶了。

    然而他依然坚持,不能行走,就骑马,吃不下,就少吃或不吃,矢志不移地追击张献忠。我重复一遍,这并非畏惧,而是责任。

    许多年来,无论时局如何动荡,无论事态如何发展,无论旁人如何谩骂,弹劾,始终支持,保护,相信,相信我能挽回一切。

    山崩地裂,不可动摇,人言可畏,不能移志,此即知己。

    士为知己者死。

    所以当他得知襄王被杀时,他非常愧疚,愧疚于自己没有能够尽到责任,没有能够报答一个知己的信任。

    一个身患重病的人,是经不起歉疚的,所以几天之后,他就死了,病重而亡。

    他终究没能完成自己的承诺。

    他做得或许不够好,却已足够多。

    对于杨嗣昌的死,大致有两种态度,一种是当时的,一种是后来的,这两种态度,都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——活该。

    当时的人认为,这样的一个人长期被皇帝信任,实在很不爽,应该死。

    后来的人认为,他是刽子手,罪大恶极,应该死。

    无论是当时的,还是后来的,我都不管,我只知道,我所看到的。

    我所看到的,是一个人,在绝境之中,真诚,无条件信任另一个人,而那个人终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。
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