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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朝那些事儿1 第一部分 第十一章 选择(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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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十一章 选择(2)

    虽然后来证明,郑大人是不大可靠的,但在当时,是绝对够用了,后来他借助郑大人的力量,杀掉了不肯投降的海盗刘香,平定了海乱。

    这种空手道的生意,估计熊大人是做上瘾了,所以到中原上任的时候,他也玩了同一套把戏,先here招降了刘国能,再用刘国能,there招降了张献忠,here and there,无本生意,非常高明。

    但这种生意有个问题,因为熊大人本人并无任何实力,只要here不行,或者there不行,他就不行了。

    张献忠就是个不行的人,按照他的习惯,投降的时候,就要想好几时再造反,所以刚开始,他就不肯缴械。当然,这也有个说法,之所以不肯缴械,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罪孽深重,要留着自己这几杆枪,为朝廷效力。

    熊文灿倒是很高兴,表扬了好几次,后来他果真缺兵,去找张献忠要几千人帮忙,张献忠又说还没安顿好,先休整几天。

    张献忠住的地方,就在今天襄樊的谷城地区,他老人家在此,基本就是县长了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每天都要去县城里转一圈,算是视察,他手下的兵也没消停,每天都要刻苦操练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张县长也开始意识到,自己以前的行为是有错误的,比如,每次打仗的时候,都用蛮力,很少动脑子,且部队文化太低,没有读过兵法。为了加强理论教育,保证将来再造反的时候,有相当的理论基础,他找来了一个叫做潘独鳌的秀才,给他当军师。

    这位潘独鳌到底何许人也,待查,估计是个吴用型的人物,应该是几次举人没考上,又想干点事,就开始全心全意地给张献忠干活,具体说就是教书,每天晚上,在张县长的统一带领下,大大小小的头目们跑去听课,课程有好几门,比如孙子兵法等等。学习完后,张县长还要大家写出学习心得,结合实际(比如再次造反后,该怎么打仗),分析讨论,学习气氛非常浓烈。

    但他所干过最猖狂的事,还是下面这件事。

    崇祯十二年(1639)年初的一天,谷城知县阮之钿接到报告,说谷城来了个人,正在和张献忠见面。

    阮县令的职责是监视张献忠,加上他还比较尽责,就派了个人去打探看看到底是谁来了,谈了些什么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那人就回来了,他说谈了些什么,就不太知道了,但来的那个人,他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谁?

    李自成。

    阮知县差点晕过去。

    按照常理,自从一年前被打垮后,李自成应该躲在山沟里艰苦朴素,怎么会出来呢?还这么大摇大摆地见张献忠。

    让人难以想象,这个来访者确实是李自成,他是来找张献忠要援助的。

    更让人想不到的是,李自成就这么在谷城待了几天,都没人管,又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
    其实不是没人管,是没法管。

    张献忠之所以嚣张,是因为他手下还有几万人。而熊大人,我说过,他的主要能力,就是这里、那里的忽悠,要真拿刀收拾张县长,就没辙了。

    而且更麻烦的是,他还收了张献忠的钱。

    在明末农民起义的许多头领里,张头领是个异类,异就异在他不太像绿林好汉,反而很像官僚。

    比如他在投降后,就马上马不停蹄地开始送礼,从熊文灿开始,每个月都要去孝敬几趟,而且他还喜欢串门,联络感情,连远在京城的诸位大人,他也没忘了,经常派人去送点孝敬,所以每次有什么事,他都知道得比较早。

    此外,张县长还很讲礼数,据某些史料讲,他去见上级官员时,还行下跪礼,且非常周到。具有如此天赋,竟然干了这个,实在选错了行。

    古语有云:“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。”而张县长的心,似乎也差不多了,从上到下,都知道他要反,只不过迟早而已。比如左良玉,曾多次上疏,要求解决张献忠,还有阮知县,找熊文灿讲了几次,熊大人没理他,结果气得阮大人回家自尽了。

    总之,无论谁说张献忠要反,熊文灿都表示,这是没可能的,张献忠绝不会反。

    对此,许多史料都奋笔疾书,说熊大人是白痴,是智商有问题。

    我觉得这么说,是典型的人身攻击,熊大人连忽悠都能玩,绝非白痴。他之所以始终不相信张献忠会反,是因为他不能相信。

    我相信,此时此刻,熊文灿的脑海里,经常出现这样一番对话,对话的时间,是两年前,熊大人刚刚接到调令,在以找死的觉悟准备赴任之前。

    对话的地点,是庐山。对话的人,是个和尚,叫做空隐。

    熊文灿跑去了庐山,找到空隐,似乎是想算卦,然而还没等他说话,空隐和尚就先说了:

    “你错了(公误矣)!”

    怎么个错法呢?

    “你估量估量,你有能搞定流贼的士兵吗(自度所将兵足制贼死命乎)?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有能够指挥大局,独当一面的将领吗(有可属大事、当一面、不烦指挥而定者乎)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按照上下文的关系,下一句话应该是:

    那你还干个屁啊!

    但空隐毕竟是文明人,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(似乎也没太委婉):

    “你两样都无,上面(指皇帝)又这么器重你,一旦你搞不定,要杀头的!”

    熊文灿比较昏,等了半天,才想出一句话:

    “招抚可以吗?”

    然而空隐回答:

    “我料定你一定会招抚,但是请你记住,海贼不同流贼,你一定要慎重!”

    这段对话虽然比较玄乎,但出自正统史料,并非杂谈笔记,所以可信度相当高,空隐提到的所谓海贼,指的就是郑芝龙,而流贼,就不用多说了。

    他的意思很明确,熊大人你能招降海上的,却未必能招降地上的,可问题是,熊大人只有忽悠的能耐,就算海陆空一起来,他也只能招抚。外加他还收了张献忠的钱,无论如何,死撑都要撑下去。

    死撑的结果,就是撑死。

    张献忠之所以投降,不过是避避风头,现在风头过去,赶巧清军打进来,孙传庭和洪承畴两大巨头都到辽东,千载难逢,决不能错过。

    于是,崇祯十二年(1639)五月,正当崇祯兄收拾清军进攻残局的时候,张献忠再次反叛,攻占谷城。

    谷城知县阮之钿真是好样的,虽然他此前服毒自尽,没有死成,又抢救过来了。但事到临头,很有点士大夫精神,张献忠的军队攻入县城,大家都跑了,他不跑。非但不跑,就坐在家里等着。让他投降,不降,杀身成仁。

    很明显,张献忠起兵,是有着充分准备的,因为他第一个目标,并非四周的州县,而是曹操。

    以曹操作为外号,对罗汝才而言,是比较贴切的,作为明末三大头领之一,他很有点水平,作战极狡猾,部下精锐,所以张献忠在起兵之前,先要拉上他。

    罗汝才效率很高,张献忠刚反,他就反,并与张献忠会师,准备在新的工作岗位上继续奋斗。

    顺道说一句,张献忠同志在离开谷城前,干的最后一件事,是贴布告,布告的内容,是一张名单,包括这几年他送出去的贿赂,金额,以及受贿人的名字,全部一清二楚,诏告天下。

    不该收的,终究要还。

    我没有看到那份布告,估计熊文灿同志的名字,应该名列前茅。但此时此刻,受贿是个小问题,渎职才是大问题。

    熊文灿还算反应快,而且他很幸运,因为当时世上,能与张献忠、罗汝才匹敌的人,不会超过五个,而在他的手下,就有一个。

    在众多头领中,左良玉最讨厌,也最喜欢的,就是张献忠。

    他讨厌张献忠,是因为这个人太闹腾。他喜欢张献忠,是因为这个人虽然闹腾,却比较好打。他能当上总兵,基本就是靠打张献忠,且无论张头领状态如何,心情好坏,只要遇到他,就是必败无疑。

    所以左总兵毅然决定,虽说熊大人很蠢,但看在张献忠份上,还是要去打打。

    几天后,左良玉率军,与张献忠、罗汝才在襄阳附近遭遇,双方发生激战,惨败——左良玉。

    所谓惨败,意思是,左良玉带着很多人去,只带着很少人跑回来。

    之所以失败,是因为他太过嚣张,瞧不上张献忠,结果被人打了埋伏。

    这次失败还导致了两个后果:一、由于左良玉跑得太过狼狈,丢了自己的官印,当年这玩意儿丢了,是没法补办的,所以不会刻公章的左总兵很郁闷。

    二、熊文灿把官丢了,纵横忽海几十年,终于把自己忽了下去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,崇祯下令,免去熊文灿的职务,找了个人代替他,将其逮捕入狱,一年后,斩首。

    代替熊文灿的人,是杨嗣昌。逮捕熊文灿的人,是杨嗣昌。如果你还记得,当年推举熊文灿的人,是杨嗣昌。

    从头到尾,左转左转左转左转,结果就是个圈,他知道,事到如今,他只剩下一个选择。

    崇祯十二年(1639)九月,杨嗣昌出征。

    明朝有史以来,所有出征的将领中,派头最大的,估计就是他了,当时他的职务,是东阁大学士,给他送行的,是皇帝本人,还跟他喝了好几杯,才送他上路。

    崇祯是个很容易激动的人,激动到十几年里,能换几十个内阁大学士,此外,他的疑心很重,很难相信人。

    而他唯一相信,且始终相信的人,只有杨嗣昌。在他看来,这个人可信,且可靠。

    可信的人,未必可靠。

    对于崇祯的厚爱,杨嗣昌很感动,据史料说,他当时就哭了,且哭得很伤心,很动容,表示一定完成任务,不辜负领导的期望。

    当然,光哭是不够的,哭完之后,他还向崇祯要了两样东西,一样给自己的:尚方宝剑。另一样是给左良玉的:平贼将军印。

    然后,杨嗣昌离开了京城,离开了崇祯的视线,此一去,即是永别。

    崇祯十二年(1639)十月,杨嗣昌到达襄阳,第一件事,是开会。与会人员包括总督以及所有高级将领。杨嗣昌还反复交代,大家都要来,要开一次团结的大会。

    人都来了,会议开始,杨嗣昌的第一句话是:逮捕熊文灿,押送回京,立即执行。

    然后,他拿出了尚方宝剑。

    明白。这是个批斗会。

    总督处理了,接下来是各级军官,但凡没打好的,半路跑的,一个个拉出来单练,要么杀头,要么撤职,至少也是处分。当然,有一个人除外——左良玉。

    左良玉很慌张,因为他的罪过很大,败得太惨,按杨大人的标准,估计直接就拉出去了。

    但杨嗣昌始终没有修理他,直到所有的人都处理完毕,他才叫了左良玉的名字,说,有样东西要送给你。

    左良玉很激动,因为杨嗣昌答应给他的,是平贼将军印。

    在明代,将军这个称呼,并非职务,也不是级别,大致相当于荣誉称号,应该说,是最高荣誉。有明一代,武将能被称为将军的,不会超过五十个人。

    对左良玉而言,意义更为重大,因为之前他把总兵印丢了,这种丢公章的事,是比较丢人的,而且麻烦,公文调兵都没办法。现在有了将军印,实在是雪中送火锅,太够意思。

    杨嗣昌绝顶聪明,要按照左良玉的战绩,就算砍了,也很正常,但他很明白,现在手下能打仗的,也就这位仁兄,所以必须笼络。先用大棒砸别人,再用胡萝卜喂他,恩威并施,自然服气。

    效果确实很好,左良玉当即表示,愿意跟着杨大人,水里水里去,火里火里去,干到底。

    对于杨嗣昌的到来,张献忠相当紧张,紧张到杨大人刚来,他就跑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熊文灿只会忽悠,但杨嗣昌是玩真格的,事业刚刚起步,玩不起。

    张献忠对局势有足够的判断,对实力有足够的认识,可惜,跑得不足够快。

    他虽然很拼命地跑,但没能跑过左良玉,心情激动的左大人热情高涨,一路狂奔,终于在四川截住了张献忠。

    战斗结果说明,如果面对面死打,张献忠是打不过的,短短一天之内,张献忠就惨败,败得一塌糊涂,死伤近万人,老婆孩子,连带那位叫做潘独鳌的军师,都给抓了,由于败得太惨,跑得太快,张献忠连随身武器都丢了(大刀),这些东西被左良玉全部打包带走,送给了杨嗣昌。

    消息传来,万众欢腾,杨嗣昌极为高兴,当即命令左良玉,立即跟踪追击,彻底消灭张献忠。

    左良玉依然积极,马上率军,尾随攻击张献忠。

    局势大好。

    十几天后,左大人报告,没能追上,张献忠跑了。

    杨嗣昌大怒,都打到这份上了,竟然还让人跑了,干什么吃的,怎么回事?

    左良玉回复:有病。

    按左大人的说法,是因为他进入四川后,水土不服,结果染了病,无力追赶,导致张献忠跑掉。

    但按某些小道消息的说法,事情是这样的,在追击过程中,张献忠派人找到左良玉,说你别追我了,让我跑,结果左良玉被说服了,就让他跑了。

    这种说法的可能性,在杨嗣昌看来,基本是零,毕竟左良玉跟张献忠是老对头,而且左大人刚封了将军,正在兴头上,残兵败将,拿啥收买左良玉?无论如何,不会干这种事。

    然而事实就是这样。

    左良玉很得意,张献忠很落魄,左良玉很有钱,张献忠很穷,然而张献忠确实收买了左良玉,没花一分钱。

    他只是托人,对左良玉说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这句话的大意是,你之所以受重用,是因为有我,如果没有我,你还能如此得意吗?

    所谓养寇自保,自古以来都是至理名言,一旦把敌人打光了,就要收拾自己人,左良玉虽说是文盲,但这个道理也还懂。

    然而就凭这句话,要说服左良玉,是绝无可能的,毕竟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,一句话就想蒙混过关,纯胡扯。

    左良玉放过张献忠,是因为他自己有事。

    因为一直以来,左良玉都有个问题——廉政问题。文官的廉政问题,一般都是贪污受贿,而他的廉政问题,是抢劫。

    按史料的说法,左良玉的军队纪律比较差,据说比某些流寇还要差,每到一地都放开抢,当兵的捞够了,他自己也没少捞,跟强盗头子没啥区别。

    对他的上述举动,言官多次弹劾,朝廷心里有数,杨嗣昌有数,包括他自己也有数,现在是乱,如果要和平了,追究法律责任,他第一个就得蹲号子。

    所以,他放跑了张献忠。

    这下杨嗣昌惨了,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,又没了,无奈之下,他只能自己带兵,进入四川,围剿张献忠。

    自打追剿张献忠开始,杨嗣昌就没舒坦过。

    要知道,张献忠他老人家,原本就是打游击的,而且在四川一带混过,地头很熟,四川本来地形又复杂,这里有个山,那里有个洞,经常追到半路,人就没了,杨大人只能满头大汗,坐下来看地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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